“裴尽野。”
余冷星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可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紧闭着双眼,眉头蹙着,像是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她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类似“别走”、“等我”,然后是她的名字。
他叫她阿星。
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端起来递给门口的丫鬟:“去重新煎一碗,热透了再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端着药碗快步离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余冷星在床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桌边,就着水盆里的手帕,拧干水俯下身,替他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
手帕擦过他眉心的那一刻,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久远的事情。
那是她嫁进裴府的第一个冬天。她生了一场病,不算重,可烧了好几夜,昏昏沉沉的。那时候裴尽野刚从边关回来没几日,整个人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冷硬气。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回来了,就该尽一尽做夫君的责任,让他夜里守在她房里。
他确实来了,可看着不太情愿。她当时烧得迷糊,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欢喜,想喊他,可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模糊地弯了弯嘴角,又坠入混沌的意识之中。
那半宿的照顾,其实后来回忆起来,也谈不上多贴心。他只是每隔一个时辰替她换一次额上的帕子,把凉了的药端出去交给下人重新热,偶尔在她咳嗽的时候递一杯温水过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怎么看她,也不怎么说话,像是完成一件差事。
可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只要他坐在那里,她便觉得日子是有光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看见他还坐在床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她借着烛光偷偷看了他很久,看他蹙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嘴角,觉得他连睡着的模样都好看。
那时候她想,他会对她好的,只是需要时间。
后来呢?后来她病好了,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睡,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她偶尔会想起那半宿的照顾,想起烛光里他垂着头的侧影,想了好几年,又最终在无止境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热爱。
如今她坐在他的床边,换她来替他擦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烛光,她忍不住想,会不会心境也是一样的呢?
那个夜晚对她来说是不可多得的月亮,可对他,也太稀松平常了。如今她坐在这里,也算是把那半宿的恩情还了吧。
她一边擦拭着,一边神游天际,所以也没有注意到,身下裴尽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高烧和长时间的昏迷而显得浑浊而涣散,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上方,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地聚焦在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等余冷星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与睁眼的裴尽野四目相对了。
“阿星……”他像是确认地开口,声音粗粝沙哑,眼底微怔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是你吗?阿星……”
“你终于肯来我的梦里了。”
随着这声久违的呼唤,他的眼泪无声滑落,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之中。他费力去抬起手,想去触碰她,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我好想你,阿星……我好想你啊……”
裴尽野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可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震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余冷星连忙起身,正要去找人,便见丫鬟端着重新热好的药快步走了进来。丫鬟看了看床上的裴尽野,又看了看余冷星,面露难色:
“少夫人……老爷他这会儿还在发热,怕是坐不起来,这药……”
余冷星沉默了一瞬,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对丫鬟道:“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是。”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了出去,顺便也带上了门。余冷星端着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棕黑色的药汁,又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还在努力平喘的裴尽野,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欠他的。
她用勺子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张嘴。”
裴尽野原本还在微微喘着,药勺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便喝了下去。可随着药味的消散,那股熟悉的清香也钻入他的鼻尖,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努力对焦视线,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庞。
她的眉眼轮廓是那么的真切,就连她此时淡然的态度也一如昨日,是阿星没错,是真的阿星没错!
“阿星……”他惊惶着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生怕她一眨眼就会消失。“你真的来了……”
余冷星握着药勺的手不免顿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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