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销半蹲下去,放轻声音:“怎么了?”
小孩儿的声音很小很细:“哥哥,那个哥哥一直看着你。”
祝云销也压低了声音,歪头道:“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坏人?”
小孩儿摇摇头:“娘亲说过,不能随便评判别人。”
“那你娘亲说错了,我就是坏人,他也是坏人。”
郁揽枫走过来,那张在树荫下泛着森森鬼气的脸,到了阳光下竟然鲜活了不少,一笑就像个过分俊俏的少年。
“才不是!”小孩儿躲在祝云销身后,有底气得多, “哥哥为我们净手,一定是梅神树的信使!”
郁揽枫努努嘴:“那你问问,他是吗?”
祝云销:“我是。”
小孩儿立刻笑出来,露出缺牙巴:“我就知道!”
郁揽枫好笑地道:“知道什么,他干了什么坏事儿你都不知道。”
“你!”小孩儿脸都涨红了,看上去很想跟他好好理论一番,不巧大人催促了好几声,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祝云销的衣服。
跑走前,他还不忘对郁揽枫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你还真是撒谎不脸红,”郁揽枫一脸倾佩,手指在水缸边点了点,“你往里面下毒了吧?”
祝云销懒得理他,起身将水瓢搁在水面上。
“还是迷药?”郁揽枫的视线随他而动,“不过倒个水,就迷成这样。”
祝云销擦掉手上的水珠,淡淡道:“你给他们倒水,他们也会这样。”
“不一定,我不会和你一样做贼心虚。”
祝云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你这辈子是不是就不会好好说话?”
这话问了其实也是白问,没人比祝云销更了解这个人说话行事有多么欠揍,于是不需要郁揽枫回答,祝云销已经自己说服了自己,微微勾起一个笑。
“算了,想要教狗学会人的表达方式,的确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郁揽枫也笑道:“是吗,那会不会是你的训练方式不对,我对训练牲畜颇有心得,你想试试吗?”
“当然,只要你做好了被我揍成肉酱的准备。”
观棠生分完绸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剑拔弩张的情景,他已经见怪不怪,站在树下眼巴巴瞅着绸带越挂越高。
那眼神太过缠绵,以至于祝云销都有些看不下去,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绸带递给他:“裹好面纱,我就当没看见。”
观棠生眼前陡然一亮:“行啊你祝微昀,刚缠着你的小孩儿给的?”
祝云销没回答,拿着绸带晃了晃:“作为交换,劳驾观公子打探一下没参加祭神仪式的人有哪些,令住持派人把绸带给他们分下去,就说是已经请住持开过光的,无论满不满足祈福条件,都可以获得梅神树的祝福。”
郁揽枫瞥向寺庙内的住持,住持的确拿着一篮子绸带,笑得一脸慈悲。
观棠生倒是什么都没问,一口应下:“行,然后呢?”
“两个时辰后镇门口会合,想买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都尽快。”
“回青城?”观棠生语调飞扬。
“去江都。”祝云销一字一句道。
江都。
说出这两个字时,祝云销的脑子里无可避免地乍现过那片灰色的城镇,以及铺天盖地的大火。
尽管梦里的一切已经模糊,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去过江都——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但心脏依然因为这两个字狂跳起来。
这座城池,是一切罪恶的转折点。
几乎是在他情绪波动的一瞬间,郁揽枫的目光就如影子般缠过来,这种感觉很古怪,就像植物刚透了一口气,就被潮水迅速包裹住。
如果那目光是轻飘飘的倒还好说,就当是叶尖弹下的雨水也就罢了,但偏偏郁揽枫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直到两个人坐到马车里,郁揽枫依旧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祝云销闭着眼睛,宛如入定:“就算你这么看着我,我也不会告诉你更多东西。”
“所以你承认你是一个不讲道理的暴力狂了?”
“你还没见过我暴力的时候。”
“可我好期待,你说过很多次要杀我了,但你现在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祝云销终于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眸本该是漆黑的,但车窗大敞,迎着冬日暖阳,竟也显得没有那么阴沉,反而像浸着甜浆,要把人往里面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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