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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要带上儿子一起,但带人自杀也算是杀人,会让她死后上不了天堂,她也怕这个。儿子这周末就要回家了,她必须得在这之前把这件事结束。
丈夫炸了一半脑袋的尸体就在她身后,她颤抖着手坐在桌前写遗书:亲爱的母亲、弟弟、宝贝——这个开头反复写了四次,写一次揉烂一张纸,用到第四张纸才继续写下去,但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好陌生,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她一辈子都在模仿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她们没教过她在这种时候要怎样做才漂亮。
她脸上的妆也只画了一半,眼睛黑的,嘴唇是白的。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妙的主意,如果趁着一件正事做到半途的状态去跳海,这样自杀就不算是自杀,只是她在去买牛奶的半路去看了海,之后被海引诱而已,所以基督会原谅她的。
反正就是那一天,俞亚廷从学校里直接被带到警局认尸,一具半颗头都没了的男尸,另一具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女尸,以及一张巨额欠款的账单。那笔数字超过一个小学生的认知,一个人怎么能欠下这么大额的债?还有他的学费也是问题,学费再不缴的话,书也不能继续读了。
老师跟到警局,着急地替当事人流眼泪。怎么会这样?老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爷爷奶奶呢,外公外婆呢?
没有人了。警察代替他做解释,家里的人早就散了,能逃到国外的都跑了。逃不掉的就自杀,反正死也不要坐牢,死也不能过穷日子。这样的人他们见了很多,欠债了还不上,借了钱去赌一把,结果欠得更多,好多人都是干脆带着小孩一起死。这个小孩现在被留下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那他以后要怎么办?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很徒劳。国际学校一年三十万的学费,现在连零头都缴不上。
警察不回答,只觉得这个老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在这样的家破人亡面前,上不上学还重要吗?
但是——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女教师做出生平最勇敢的一个决定:让他先来我家里住吧。
她年纪轻轻,硬生生出于责任感把自己变成一个单身母亲预备役。白天在学校讲语文课,晚上回到家给十岁的小学生做全科补习。
她家里人很快就不愿意,好不容易进这样好的学校当老师,下班不去美术馆画廊音乐厅联谊,在家里奶孩子算个什么事?没听到警察说吗,这孩子家里惹了大麻烦,不仅破产还欠债,你要帮他还债?九位数的欠款,这孩子哪天被人绑了卖都不奇怪。赶快交给警察,送去院或者随便送哪里,到时候当心你想甩都甩不掉。
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彼时她还处于犯罪电影和感动中国的交互荼毒当中,这二者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就是孤儿院,人进了这样的地方就完了,她真的不能把这个孩子送到那里。她忧心仲仲地去上班,中午警察就带着俞亚廷的舅舅找到学校:老师,找到他的家人了。他舅舅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他保证会让孩子继续在这里读书。
在这之前,俞亚廷只见过他这位舅舅一次。记得当时他留一个油亮的分头,跟在他爸爸后面谄媚讨好,爸爸买一艘新游艇,还不够他带人上来炫耀。这人一直都拿他爸爸的话当风向标,却在那次致命的投资决策失误当中全身而退。傻子都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但小孩子比傻子更惨,说话没有人能信。
周围的大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包括他爸爸也一样靠不住。一把枪打自己脑袋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去杀了所有该杀的人,全杀光后,最后一颗子弹再送给自己。很多人活着只是巧合,死了才正确。
舅舅把他从老师家里接回他的住所之一,一幢没人住的城郊别墅,放个孩子来看房子刚好。他看着孩子的背影思忖——一开始还是要装个相的。于是他在玄关蹲下,假模假样地把小孩子揽进怀里:不要怕,以后舅舅会好好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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