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梁稼摸摸自己的下颌, 好悬被心里那点碧波荡漾酸倒了牙。
做什么这是?
抹两把眼泪得了,怎么又想上了!他愿意哭叫他哭去……
梁稼有些心虚——
还魂的油纸包隔壁,就是李堰早剪好的膏药。昨夜又犯懒,饶是炉子正烧着,他也实在提不起精神又撕又烤的,随便抿了药就躺下。
大不了到时候哄一哄,多大个事儿了?!
暂时马马虎虎说服了自己,却压根儿不能细想。
梁稼的心胸骤然宽阔起来,洗漱囫囵过再一套外衣,拉上遮面的黑巾,迎着细细雨丝,北上至长城一线。
半个多时辰后,天光大亮。阔别一整日的太阳自云后羞答答转出来,不消多时就驱散了雾蒙蒙的水汽。
河岸上的谭素明卷着裤脚,一身泥水,仰起头来对李堰一咧嘴,笑容灿烂。
“李大人!雨停啦!”
王建水正站在对岸,长及胸口的胡须正湿漉漉贴在衣襟上,高瘦似麻秆的身子晃晃悠悠,高举右手挥了挥。
李堰并不比这二位体面太多,外袍中衣被雨水沾成一件,袖子拿襻膊挽到大臂,裤腿和衣摆以绳子扎着卷到膝上。大雨冲散了素来齐整的鬓发,碎发贴在面颊与脖颈上,黑白分明。
如此狼狈之下,李大人的一双眼睛仍然雪亮,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光。
他摸了摸谭素明湿漉漉的脑门儿,问:“还走得动,吓没吓着?”
谭素明猛得点点头,又摇摇头:“李大人!您吩咐吧!”
旁边的河工见他这小大人的模样,开口便逗:“小孩子,不大一点儿呢,逞什么能呢?昨儿夜里要不是咱们李大人眼疾手快,你就叫河水冲走咯!”
谭素明瞬间红了脸颊,期期艾艾往李堰身后躲,抱着他的腿低声道。
“对不住,李大人。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李堰又拍拍他冰凉的脸颊,对那河工说:“你先带人去巡堤吧,我马上到。”
那人领命而去,李堰才顾得上把谭素明从身后掏出来。小孩儿的脸红似朝霞,正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你还有点不服气?”
李堰俯下身,问他:“人家也没说错,你才多大一点,就学我下河了?”
谭素明绞着一双手,半句话说不出来。
“素明,我和梁兄把你从陆饶手中救下,是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
李堰拨去小孩儿脸上杂乱的发丝,轻轻道:“灵武和回乐同有水患,为什么你师父把你送给我了?”
谭素明怔愣着,摇摇头。
“就知道你肯定老实不了,贺工年纪大了,之前又伤了手,万一出什么事,他可未必能同我一般,把你捞回来!”
李堰慢慢放沉了语气,显得有些严厉:“你是急着报答我们谁,显得自己有用么?”
谭素明抿着唇,向后要躲,却被李堰扳着肩膀,一把扣了回来。
“说话!风吹得站都站不稳,谁叫你下河的?”
李堰并没冲他发一丁点脾气,但谭素明已软着手脚,在那双晶亮的黑眸之下无所遁形。
血色自面上褪去,他咬着嘴唇,又道:“李大人,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昨夜种种尚在眉目之前,思而后怕。李堰一捏小孩儿的肩,迫他抬起头。
“素明,你没对不起我。”
他向那河工远去的方向指:“也没对不起高工。如昨日那等,堪称上赶着寻死的事,你做出来,只对不起你自己。”
李堰的肩背宽阔,此时弯腰,将清瘦的小孩儿整个拢在阴影中。
谭素明快把自己的手指绞断了,鼻中囔囔,肩膀颤抖两下,仿佛哭了。
“李……李大人!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
李堰见小孩儿哭便头大,也觉自己方才太严厉了些,此刻翻遍身上,只能掏出一张潮乎乎的巾帕,给他擦擦脸,温声道。
“去休息吧,自己好好想一想。我没生你气,但下不为例。”
谭素明双手捧着巾帕捂着脸,抽抽儿着走了。李堰长叹一口气,甩动一下昨夜力挽狂澜的右臂,仅仅小臂青了一片,并无太大不适。
昨夜河水骤涨,大雨瓢泼之下无法再以火龙传递信息,只得征起所有河工民夫,连带着新鲜赶到的怀远伤兵,即刻分队巡逻。
果不其然,新修合龙处夯土并不结实,还没过半夜便被冲溃了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