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死的……”
李堰低声道:“抱歉……”
梁稼下意识按了按后肩的旧伤,摸着那些纵横的疤痕,才道:“不说这个了。总之,我的敕戎话说得比他好多了,初十当夜我赶到,将六个人分别又审了一遍。那两份交代阿图烈病重的供词并无大出入,但也无从鉴别这些人是否是串通好,被送来的诱饵。直到十七日夜里,阿莫浑叩关……”
“他也交代了阿图烈病重一事,又言徐飞策带着可汗的续弦和小儿子日夜守护服侍。白狼祭起,也是为了给阿图烈祛病消灾。上个月已经死过一个祭主,他知道祭祀无益于阿图烈的病,又不想葬身狼口,这才南逃至此。”
“但这未免太过凑巧,”梁稼接着道,“冬日高云原与阴山白茫茫一片,哪怕是我,也未必能准确找到武略府的位置,如何他的运气这么好?”
他伸手去挑灯芯,一下牵动臂膀,拉出一段在厚重衣衫下尤显锋利的肩颈线条。
李堰看着,定一定心神道:“所以你和赵校尉,疑心他也是徐飞策的诱饵?”
“像,又不像,”梁稼沉思着,“他这一手报星星的定位方法,也就是遇上了你才能解出来,灵州其他人万万没有这个本事。徐飞策若真想重演大青山伏击,没必要这么复杂。直接让阿莫浑揣张地图出来,岂非更好?”
“揣张地图,不是太刻意了些?”李堰问道,“而且,万一敕戎人得到消息,知道灵州此时有个能解星位的人呢?”
“所以我让你试一试,阿莫浑是真懂,还是装懂。”
梁稼一笑:“你来此不过四个月,干的是修渠挖河的活,极少有人知道你还有这种神通。哪怕徐飞策手眼通天,立马摸透了你的本事,针对此培养一个奸细派来,大概也禁不住你的拷问。”
这话倒是不假,李堰回忆起自己在师门抹眼泪的求学岁月,深以为然。
“观星,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我少年时,也学了一两年,才有阿莫浑如今的本领。若说四月学成,的确不大可能。”
一豆灯火静静燃烧,青烟隐于黑暗,将二人神色映照得同样晦涩凝重,却又截然不同。梁稼眉眼含煞,锐利似刀锋出鞘,渴饮鲜血。李堰双目沉沉,稳重如静水流深,包卷万物。
黑金二色相对,一室寂静。良久,李堰叹息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徐飞策知道我在,阿莫浑原本就有此本领,随后被买通,放到了武略。”
“你说得对,”梁稼垂眸,看着手下未尽的阴山,“但这只是,一个可能。天时地利人和,万中有一的可能。”
“但如果,阿图烈真的病重,诸王子争权,王部内部不稳,徐飞策无心南顾。阿莫浑给的信息是真的,我们能定出王部草场的位置……”
“那么,这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李堰自然知道战机是什么。
梁稼点一点北长城,轻声道:“你猜为什么,我们永远解决不了边患。”
“……诸胡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来去如风,国朝莫能与之争。”
李堰道:“这是汉魏两代,史官之言。”
这话算不上难懂,梁稼琢磨片刻,赞同道:“是这个道理。敕戎南下,只要攻破长城一线,入侵灵州,千顷田宅在此,我们退无可退。但我们兴兵北上,他们却能即刻分散成数十小部,遁入草原深处,穿过阴山一路北至大漠。倒是可以发兵追击,但就算不迷路,行军在外,人吃马喂,补给是个大麻烦。我们算过粮道……”
他眼睛一眨,霎时绕过了这个话题。
“一年之中,他们唯一聚集定居之时,就是在冬季,在阴山深处的草场中。”
李堰虽不通军事,但胜在聪明至极:“你的意思是,想彻底解决边患,就得趁着冬日进攻草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梁稼叹了口气,也没道对与不对。
“方道虎说,我们与敕戎人,总有决战的一日……”
“我希望我能等到。这一日,最好不要太远。”
“会的,梁兄。”
李堰摸过小镊子,挑亮了灯芯,暖黄的火光顿时铺满了未完的地图。
“今夜丑时过,一切就都见分晓了。”
梁稼闻言,又垂下头去看地图,粗糙的指尖微凉,轻轻触到李堰凸起的腕骨,好似落雪融冰。
指尖下是温热光滑的皮肤,梁稼不禁摩挲一下,暗暗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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