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问题,六朝起江南两路开始围湖造田,到如今那些圩田都是大户的田产,被征发的圩夫大多是佃户,如今重担压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先是被征调去清淤河道,还没能歇口气又要去修堤岸,但是壮劳力去做了这些事,地里的秧插不完,收的粮肯定也要减少,到了秋后给地主的地租要是付不上,恐怕会被地主赶走,卖儿卖女成为流民。
卫雁山眉头紧皱,发现这个问题无解。
江南佃户一直在重压之下堪堪存活,官府和大户死死压着那条线,让他们以为自己能一直这样活下去,但陛下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平衡。
可是要怪天子么,如果之前他恐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如今他已然明白,症结不在天子的一时兴起之上,何况这本就是天子的目的。
只需要轻轻推一把,一切就会朝着崩坏的方向愈演愈烈。
“唉。”
他忍不住叹气,哀民生之多艰。
“唉。”
旁边的人也跟着叹气,声量比他的还大。
卫雁山往过去,发现是一名行脚商。
他自然地坐了过去,请人喝了壶酒,询问道:“观兄台的面色,因何面露愁色?”
那商人本有所防备,但见搭话的俊逸少年郎一身正气又豪爽,便将自己烦恼诉出。
他是信州的一名小茶商,靠收茶贩茶为生,盐有盐引,茶也有茶引,难拿不说,价格还在年年上涨。
“去岁还是一贯,今年就要一贯五百文,我翻山越水来回倒腾,一年也剩不下什么。”
茶商喝了口酒,心情异常烦闷。
想要顺利分到茶引,得给大茶商打好关系,又得给官员们上下打点,如此忙活一通才能分到一口汤。
要是引得谁不满意,在其中拖上一些,春天采的茶他夏天才得到茶引,也只能收些陈茶,这又怎么能卖得上价?
想要留到来年那也是不能的,茶引过期便作废,明年是明年的事,有明年的价格。
“茶农怪我压价骂我心黑,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们不能在春天卖给别人吗,那时候应该卖得上价一些?”
卫雁山对这方面不了解,虚心请教。
“那些大茶商压价只比我更狠,新鲜的茶也能压到陈茶的价格,很多茶农也是没法子,不卖给他们只能留着,还是卖不上价,他们也不能私卖,他们哪有什么茶引,一旦被抓住,不仅茶被没收,要罚银钱还要受杖刑。”
卫雁山眉头皱得愈紧,道:“那岂不是没得选了?”
“升斗小民,身如浮萍啊,不谈了,喝酒喝酒,还没问小兄弟为何来此处,你说得官话,不是江南人吧?”
茶商亦是无奈,同卫雁山举杯闲谈。
卫雁山说:“家妻幼子不日抵达江南,我先来寻个落脚的地方。”
茶商笑道:“原是如此,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已得圆满,人活一世不就图这些么,恭喜恭喜。”
说了说家里的事,他的话题又转到了天子巡幸江南的事儿上。
“也不知皇帝老爷长什么样,要是船到的时候我还没离开这儿,怎么说也得去码头瞧瞧热闹,回去好同你嫂夫人吹嘘,咱也是见过天颜的人。”
“皇帝老爷?”卫雁山眉心的褶皱舒展,眼尾的弧度上扬道,“他年纪可没那么大。”
茶商听他那带着些熟稔意念的口吻,诧异道:“你知道?”
“听说过,天子是位年方十八的少年郎。”
卫雁山想,他何止知道。
五月初,天子的船到了江南。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江南实属人间仙境。
谢天音没耐性应对冯伋的小弟们,打发六安去应付。
当地官员有些不满于皇帝的架子如此之大,也皮笑肉不笑地对内侍进行敷衍。
心里想是这么想,谁也不会真的问什么当出头鸟,倒是有些人想凑近讨好,被东厂的人拦了下来,也只能悻悻离开。
“把那些想给天子进献美人的都敲打一番,幼窈还没进宫,这些人是想给我叔叔添堵吗?”
冯伋的侄子冯新没能面见天子本就有些烦躁,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不管怎么说看在他叔叔的面子上也都应该宣召他,以彰显冯氏的门庭煊赫,这也就罢了,还有人不长眼地想凑上去。
随从立刻应声去了,冯新立在原地,烦闷地转了两圈。
天子下江南,不给他进献美人伴游,趣味岂不是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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