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陈庆君就闭上眼,像是死去了一般。秦应看向仪器,它单调的声音显示陈庆君还活着。不久,陈庆君的眼角滑落泪水,仪器上的数值也开始变动。
她在为死亡的陈晶默哀,这是她的后代中,唯一和她相似的孩子,命运实在是残忍,谁都不带走,连她这个老东西都不带走,偏偏带走了陈晶。陈晶才十五岁啊!
秦应拿过纸巾,在陈庆君的脸颊擦了惨。许久,陈庆君睁开眼,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秦应,她其实看不清秦应的五官,她太老了,眼睛早已退化。可她感受得到这个年轻人散发的善意,和这几日她在陈艳、主播们身上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小秦。”陈庆君伸出手。
“我在。”秦应弯腰,“陈婆婆。”
“为什么要帮我?”陈庆君声音虚弱,尽力想要看清秦应的模样,“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秦应沉默,近处的这张脸实在是太老了,岁月很残暴,经年累月,在一个人脸上反复切割刻画,带走年轻的容颜,带走健康的身体,带走记忆,带走对自我的认知。
他记忆里的外婆,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如果外婆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不是也会像陈庆君一样,老得不成样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是温和的春风,带着暖意的春光,可它抵消不了弥漫在病房里的死亡气息。陈庆君,就快要死了。
“你很像我的外婆。”秦应说。
陈庆君的皱纹颤了颤,仿佛明白了,“她现在,还好吗?”
秦应摇头,“她已经走了很多年,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是满头白发了。”
“你是外婆带大的?”
“嗯。”
“你的外婆一定很好,才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秦应叹息一声,“是,我小时候很皮,仗着自己长得高,身体壮,还有点钱,就老爱跟人打架,我总是打赢,把别人打伤了,我爸妈给医药费就是。”
陈庆君微微皱起眉头。
“但我外婆知道后,把我关起来说了一顿。”秦应还是看着陈庆君,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头发还没开始花白的外婆,那是一位目光坚毅的妇人,有一半外国血统,早年留洋,回国后当了高校教授,在专业方面,比很多男人都更优秀,外公就常笑呵呵地说,你外婆比我厉害多了,有她,才有我们这个家。
“她说,长得又高又壮,不是拿去欺负弱小,反而应该保护弱小。你有现在的身板,有钱,是你父母从小给了你优渥的环境,那些打不过你的孩子,不一定比你差,他们只是没有你这样的条件。”
一开始,他听不进外婆的苦口婆心,但外婆强硬地将他带到自己家,让他和自己、外公一起生活。他被严格管束的同时,又终于尝到和家人共进晚餐,一起聊天散步的快乐——父母创业经商,很忙,顾不到他,家里只有保姆给他做饭。
在外婆的影响下,他终于不再将精力发泄在暴力上,偶尔,他还是打架,但那是见义勇为,阻止他人欺负弱小。更多的精力则耗在了体育上,他是校游泳队的队员,差一点就走上职业这条路。
那年外婆生日,一家人齐聚在外婆家,他动用小金库给外婆买了顶保暖帽子,外婆慈爱地揉揉他的脑袋,“我们小厦长大了。”
那个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令回忆戛然而止,秦应回过神,却又一次听见“小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呼唤苍老、粗粝,并不是记忆中外婆和外公的声音。
陈庆君又喊了一声,他终于意识到,叫“小厦”的是陈庆君。
人老了,意识很多时候是混乱的,陈庆君知道帮助自己的小伙叫秦应,小秦,可是当他听到小厦时,又跟着叫了小厦,也许她根本没有分清,这是两个不一样的名字。
秦应眼眶酸胀,握着陈庆君的手,声音已有难以察觉的颤抖,“外婆,我在。”
陈庆君笑起来,在秦应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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