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各种型号的钢材、板材、五金件,整齐地堆放在角落,散发着金属和油漆的味道。
接着是电焊机、切割机、角磨机……
各种电动工具的嗡鸣声,开始断断续续地从地下室的门缝里渗出来,在寂静的别墅里回荡,听起来遥远而诡异。
林迟听到过几次那声音。
有时是在午后,有时会持续到深夜。
那尖锐的切割声和沉闷的焊接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问过唯一还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佣人阿姨,阿姨只是惊慌地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江先生吩咐过不准任何人下去。
林迟便不再问。
他抱着花花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试图用掌心温暖自己的身体,却总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
江寻之在干什么?打造新的刑具?还是另一个更坚固的笼子?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
随他去吧,他想,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他并不知道,地下室里正在诞生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种冰冷恐怖的刑具或囚笼。
在江寻之那已经彻底扭曲的认知里,他正在建造一个“家”。
一个不会被外界打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永恒的家。
图纸上,那是一个微缩城堡的造型。
有尖顶的塔楼,有蜿蜒的城墙,有精致的拱门和窗户的轮廓。
虽然那些窗户只是装饰,并不会真的透进阳光和空气。
江寻之像最虔诚的工匠,日以继夜地沉浸在这个疯狂的工程里。
他亲自切割、焊接、打磨、组装。
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常常沾着油污和灰尘,眼神却因为专注而焕发出一种病态的光彩。
他一边焊接两根钢梁,一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曲子依稀是林迟失忆时,他偶尔哄他睡觉哼过的摇篮曲。
“崽崽会喜欢的……”他喃喃自语,用砂纸打磨着一处可能带来毛刺的焊接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皮肤,“这里很安全,很温暖……只有我们……再也没有别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幻想着林迟住进这个城堡里的样子。
或许一开始会害怕,会挣扎,但慢慢地,他会习惯的。
一定会习惯的,一定会的。
这里有他全部的爱和守护,这里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
他们可以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至于林迟那句“我是直男”?
在江寻之此刻的逻辑里,那只是外界错误的认知强加给林迟的标签。
只要他们住进这个与世隔绝的家,这些标签就会自动脱落。
林迟会变回他的崽崽,那个只属于他只依赖他只看得见他的崽崽。
现实世界的规则、他人的意愿、道德的枷锁,在这里全部都是屁话。
没有办法了,真没有办法了,崽崽讨厌他,那就给他最美好的家不好吗,他会喜欢的吧?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让林迟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办法了。
地上的别墅里,林迟午睡醒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地。
花花在下面追逐一只蝴蝶。
一切看起来宁静而正常。
只有那偶尔从地下室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敲击声或机器嗡鸣吵得他心慌慌的。
江寻之到底在做什么啊?
永远
完工那晚,江寻之将自己收拾得异常齐整。
他用锋利的剃须刀刮净了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
热水冲洗后,皮肤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紧绷感。
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试图拉扯嘴角,挤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晚餐时分,他罕见地出现在了餐厅长桌的另一端。
佣人战战兢兢地布上几道菜,多是林迟失忆期间曾表现出偏好的口味。
江寻之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坐着。
餐毕,佣人端上两杯温度恰好的牛奶。
江寻之率先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喝一点吧,”江寻之看着林面前未动的牛奶说。
林迟没有去碰那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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