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落尽了叶,在寒风中露出枯瘦的枝桠。
华桑挽着雷默的手臂,笑问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教你的?”
“不是。”
“那怎么教?”
“打不好,重来。”
“再打不好?”
“再重来。”
华桑忍俊不禁。“难怪你这般固执。”她忽然好奇 ,”雷默,你小时候住在哪?”
“北地。”
“家里也是打铁的?”
“父亲是。”
“那你母亲呢?”
雷默沉默了片刻,望向远处的杏树。
“识药草,喜欢种花。”
“什么花?”
“杏花。家门前有一棵。”
华桑察觉他神色有异,便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催促。
良久,雷默才慢慢说起往事。
他生于北境一户贫寒铁匠之家。父亲替村民修农具、铸柴刀,母亲采药换粮,日子清苦,却也温暖。
每到晚饭时,一家三口围着小木桌分食热粥。母亲总将碗底较稠的米粥拨进他碗里,笑说自己不饿。直到长大后,他才明白,母亲只是舍不得让孩子挨饿。
家门前那株杏树,是母亲亲手种下的。
春日花开,她便在树下晒药草。父亲常打趣 ,“家里米都快不够了,妳倒还有心思养花。”
母亲总笑着回 ,“人不能只顾着活命,连春天都不看了。”
父亲嘴上抱怨,隔日却悄悄替她鬆土、修整枝桠。
说到这里,雷默眼底浮起极淡的暖意。
华桑轻声问 ,“你父母感情很好?”
“嗯。”
“后来呢?”
“匪乱。”
那年北地旱灾,流匪趁乱洗劫村庄。父亲为护住乡民寄放的粮食与铁料,死在匪徒刀下。母亲带着年幼的雷默逃入山中,靠采药、挖野菜勉强度日。
可寒冬一到,母亲染上咳疾,身体日渐衰弱。
“那时我还小。”雷默低声道,“只会拾柴、煮粥。”
他记得有一回,好不容易换来一小把粟米,却因不懂火候,将整锅粥煮糊了。
看着家中仅剩的粮食,他急得蹲在炉边哭。
母亲醒来,没有责怪,只将尚能入口的部分盛出来,母子俩分着那小半碗焦粥。
她吃了一口,竟笑着夸他 ,“默儿煮的,比娘煮的还香。”
他知道母亲在哄自己,却哭得更厉害。
因为那时他才发现,母亲握着陶碗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
雷默停了许久,才低声道 ,“她没熬过那个冬天。”
华桑心头一紧,“那年你几岁?”
“九岁。”
她沉默了。
九岁时的自己,尚在神殿读书习武,偶尔还会向重鋆撒娇耍赖。而雷默却已失去双亲,独自面对饥寒。
“后来谁照顾你?”
“没有人。流浪了一阵。”
他靠搬柴、挑水、捡拾废铁换取食物,睡过破庙,也挨过饿。有时忙了一整日却拿不到工钱,只能等市集散去,捡拾别人丢弃的菜叶。
华桑听得心酸,“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雷默看着她,只道 ,“活下来了。”
简单四个字,却让她鼻尖发酸。
后来,一名姓石的老铁匠见他饿得站不稳,却仍替人搬运木炭,便问他愿不愿意到铁铺拉风箱。
年幼的雷默只问 ,“给饭吃吗?”
老人愣了愣,答道 ,“给。”
从此,他留在东市铁铺学艺。
石师父脾气暴躁,打错刀坯便叫他重来,却总在饭桌上替他留一只碗,天冷时也会悄悄添上一床旧被。
有次雷默练锤磨破掌心,翌日醒来,枕边竟多了一罐伤药。
师父只冷哼 ,“知道疼,下次就记得怎么握锤。”
雷默一直记着。那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他受了伤。
“后来师父病了,铁铺也欠了债。”他低声道。
华桑想起往事。“所以那些人才到东市抢刀?”
“嗯。”
那年雷默十六岁。债主上门搬走铁料,连已收订钱的刀具也要夺走。他不肯,因为那是师父答应交付的东西,其中还有自己第一次真正卖出去的刀。
几个成年人将他围在窄巷,拳脚相加。他被打得满身血污,仍死死护着怀中的断刀,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然后,他遇见了华桑。
华桑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东市那个瘦伤交加、却仍死死抱着断刀的少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随手替一个受欺负的人主持公道。
却不曾想过,那一日对雷默而言,竟有如此深远的意义。
“师父后来又活了几年。”雷默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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