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把那些远忧近虑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看到汤显祖的所思所想,不由感叹难怪汤显祖的作品能流传于世。
当一个人对所处的环境有足够的敏感度,他便能在旁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中捕捉到不一样的角度、萌生出不一样的思考。
能与这样的人进行思想上的交流是幸运的。
顾闲思量片刻,开始给汤显祖写回信。
作为一个合格的书童(虽然两人都已经脱离“童”的行列),郑大平日里有替顾闲誊抄各种信件、文稿留底的良好习惯,这会儿自然也在旁边动手替顾闲把写给汤显祖的回信也誊抄下来。
抄着抄着,郑大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叫不要难过,我来带你做几道算术题?
这算术题还一道比一道离谱。
比如……
假如你是户部尚书,现在国库仅剩这么一笔钱(数目远小于各部所需),但是皇帝、内阁以及其余各部同时向你要钱(这些开支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是从户部奏疏里抄来的),试论你打算如何分配这笔钱?
假如你是一个知县,你需要完成以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政绩指标,要么得罪上官,要么惹怒乡绅,要么盘剥百姓,试论你干到第几天决定辞职?
假如你是一个老农,遭遇各类天灾以及层层盘剥(此处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试论你家到第几代会饿死?
来吧,亲爱的朋友,做一做这些算术题,是不是觉得眼前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了!
是的,你想得没错,走过科举这座独木桥,未来必将有更多的烦恼在等着你!
当官死路一条,当小老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想开点,先考了再说,等将来辞职了我们再一起另谋出路!
郑大:?????
安慰人是这样安慰的吗?
郑大眼神复杂地看向顾闲。
他跟随顾闲三年有余,算得上是最了解顾闲都做过什么的人。
虽说大多数时候顾闲看起来都不太着调,永远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态度,实际上许多事情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辉煌显赫的大明王朝在郑大眼里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参加科举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如果能一直追随顾闲,可以做的事未必比自己去参加科举少。
毕竟他若是本身没有靠山,又不想曲意奉承依附他人,便是侥幸考中了进士大抵也得去做第二道算术题——
你当个知县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话,决定几天辞职?
远的不提,近的只需要看看归有光就知道了——
归有光在知县任上只干了一年多,就被人调去坐冷板凳了!
连一县之地都不允许你施为。
这样的官场,并不是你想办实事就能办实事的。
郑大替顾闲把给汤显祖的信封好送了出去。
汤显祖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元宵节后了,举子们正三三两两地相约赴京。
朝廷对赶考的举人十分优待,无论是想走陆路还是想走水路都可以选择乘坐驿站马车或者官船。
如果坐民船赴京,还可以免除这艘船的过关钱,所以有举人身份出门倒是不愁路费,多的是商贾愿意给出优渥的条件免费载他们入京。
只看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经不经得起反复落榜的考验而已。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一路上获得的诸多优待,其实是建立在无数的农夫、驿夫、船夫、膳夫辛勤劳作的基础上,他们得缴纳税粮以及定时服徭役,才能让这些举子们轻轻松松入京赴考。
但是被广大百姓这样托举起来的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入朝为官后,又有几个人记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吃到的饭食都有他们的付出?
顾闲写来“宽慰”汤显祖的信,后劲实在有点大,以至于汤显祖在驿站换马的时候都忍不住跟驿夫聊了起来。
驿夫得常年来回奔波,没有年轻力壮的好身体干不了,所以县里都是挑拣着最出色的那批青壮年来服役。
提及自己的差使,驿夫还有点骄傲,表示被征调去烧瓷器的才苦,每年都要烧个十几万件送上去,当地的土都被挖空了。
被征调去给运河清淤的更苦,腿都给泡脱皮了还得干,毕竟税粮不能按时运出去的话全得挨罚。
家里怎么样?也就那样呗。
不遭灾能活,遭灾了……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熬过灾年,期盼着明年是个好年。
你说明年还闹灾?
那也得熬着,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熬,还能不活了不成?
汤显祖这般聊了一路、听了一路,便发现顾闲给他出的算术题其实遍地都是。
可也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在许多人眼里便成了理所当然、无需关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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