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轻纱自腕间舒展,宛如流云漫卷,临风欲飞。
第二声鼓落。
她旋身而起。
广袖当空,翩然掠过雨幕。
漫天细雨仿佛也随着她这一旋荡开,化作无数晶莹水珠,在月光下碎成点点银辉。
第三声鼓起——
咚!
鼓声层层相迭。
温玉瑶敛神垂眸,步步踏鼓,水袖婉转若流波,身姿俯仰皆应节律,素白罗裙随着旋身层层绽开,竟于风雨飘摇之间,宛如一朵自湖水中徐徐盛开的白莲。
而后——
雨真的开始停了。
起初只是细了一些,渐渐地,落在祭台上的雨丝越来越少。
再后来,连湖面密密麻麻的雨点也渐渐稀疏下来。
“雨……”
人群中有人颤声开口。
“雨真的停了!”
话音未落,一阵夜风掠过湖面。
天际积压多日的乌云,竟开始一层一层向两侧散去,皎洁月华自云隙间倾泻而下。
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直到一轮圆满明月,彻底显露于众人头顶。
刹那间——
整座落月湖银光粼粼。
“祭舞起效了!天神降临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扑通。
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百姓伏跪在湖岸。
“雨停了!”
“玉瑶小姐真的求得天神宽恕了!”
“神女!”
“这是神女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韬却站在人群最前方,一动不动。
只有他知道。
真正的祭祀——
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悄无声息地取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锋刃在指腹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温韬抬起手,以染血的指尖,缓缓抹过双目。
闭眼,再睁开。
刹那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轮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庞大身影。
云雾之间,一条墨绿蛟影若隐若现。
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遮天蔽日。
修长的身躯穿行于残云之间,显露在外的覆满暗鳞的几处伤口正缓缓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又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
白玉般的独角,血红的颔下长鬣,以及那双在夜色深处幽幽亮起的——
金色竖瞳。
蜃龙。
三日前,祂便告诉过温韬。
祂会借蜃气隐于虚实之间,寻常凡人肉眼不可见,但温玉瑶的精血已经成为契约的第一道祭礼,而温韬亦与祂立下约定。
自此以后,凡温氏血脉,以鲜血灌目,便可窥破蜃障,得见祂的真身。
温韬仰头望着祂。
只见蜃龙不断穿梭于残余乌云之间。
所过之处,云气翻卷,纷纷向两侧散去。
温韬呼吸渐渐急促。
原来……
这便是停雨的真相?
他当然不知道。
这场持续十余日的大雨,本就是因为界门感应到了玉瑶的灵根,却迟迟未能真正开启。
如今界门既开,两界灵机不再僵持。
即便蜃龙什么都不做——
这场雨,也会在这时停止。
可温韬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头蛟龙穿行云海。
只看见祂所过之处,乌云退散。
只看见困扰月湖城十余日的暴雨,在祂现身之后,真的停了。
温韬心想:原来祂没有骗他。祂当真有翻云覆雨之能。
他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激动与释然,忽然涌上心头。
那就好。
至少……
他与玉瑶的牺牲,都不是毫无意义。
温韬这样告诉自己。
……
祭台之上。
温玉瑶仍在起舞。
她并不知道台下的父亲究竟看见了什么。
她只觉得很累。
越来越累。
随着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腕,每一次长袖舒展,身体深处仿佛都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一丝一缕抽离出去。
不是力气,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像是精神力,又像是……
生命本身。
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脚步也开始变得虚浮。
可当她听见台下百姓激动的呼喊,看见漫天乌云真的一点点散去时——
温玉瑶咬住了唇。
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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