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秋日里,孩子从山坡上採来送我的。」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孩子,随后将那束乾花递到柳初棠面前。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柳初棠没有立即伸手,而是先抬头看向祖父。
柳玄之也正看着她。
「她想谢的人是你。要不要收,由你自己决定。」
柳初棠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
花朵细小,也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其中几朵已经碎了,枝叶间还沾着些许未曾拂去的泥土。可妇人捧着花束的动作格外珍重,彷彿递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
柳初棠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那束乾花。
「谢谢您,我会好好收着的。」
妇人眼眶微红,朝她深深弯下腰去。
柳初棠顿时有些无措,连忙将那束乾花抱紧。
「您不必谢我。替他诊脉、开方的都是祖父,我只是帮他擦了擦身子,又餵了几口水而已。」
妇人直起身,含泪看着她。
「可是他醒来后,是姑娘守在身旁,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谢。」
柳初棠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妇人没有再多说,只向柳玄之郑重行了一礼,便背着孩子走出祠堂。
门外寒风迎面而来。她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又仔细掖好薄被,这才沿着覆雪的小路缓缓离去。
柳初棠站在门边,直到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尽头,才低头看向怀中的乾花。
她曾见过许多比这更漂亮的花。
每逢春日,柳府的花园里便会开满海棠与芍药,娘亲也曾命人将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那些花色泽鲜妍,柔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随意一枝,都比眼前这束乾花好看得多。
可她知道,这束花不一样。
它并非随手从花园中折下,而是那个孩子曾在山坡上亲手採来送给母亲的。那位妇人家中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仍将自己珍藏的花送给了她。
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后,继续替下一位病人诊脉。
柳初棠小心地将乾花放进药箱最上层,又在底下垫了一块细布,以免花瓣被瓷瓶压碎。仔细收好后,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继续替他拿取所需的药材。
到了午时,祠堂外等候求诊的人才渐渐少了些。
柳初棠坐在小凳上,吃了半块乾粮,又捧着水碗喝了几口热水。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着病童而隐隐发痠,指尖也在温水中浸得有些发白。
可每当想起那个孩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唤出那一声「娘」,她便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与往日在府中辨认药材全然不同。
药材不再只是摆在瓷碟里,供她辨认的根、茎与叶。
祖父教她记住的每一种气味、每一道纹理,最后都会用在一个真正的病人身上。
认对了,或许便能让一个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睁开眼睛。
可若认错了,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几行药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正想得出神,祠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名行商低低的交谈声。
那几人满身风尘,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脸颊也被寒风吹得乾裂。几匹马拴在祠堂外,马背两侧掛着的货箱却已空了大半。
他们并非前来求诊,只是途经此地,进来避一避寒风。
其中一人捧着热水,低声叹息:
「咱们能活着走到京城附近,已算是命大了。」
另一人心有馀悸地说道:
「若不是中途改了路,只怕咱们如今也被困在北边。」
「三城外头处处都在交战,哪里还有安稳的路可走?」
柳初棠原本并未在意,直到听见「三城」二字,才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几人。
北境三城的名字,她近来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几次。她知道那里正在打仗,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却从未真正想过,身陷战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种模样。
几名行商并未留意到她,仍压低声音谈论着沿途的见闻。
「咱们有马,也有通关文书,尚且险些没能逃出来。城中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去?」
「听说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离。」
「能撤走的终究只是一部分。老人走不动,孩子又经不起一路风雪,还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与牲畜。等到战事逼近,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
另一名行商摇了摇头。
「我离开时,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有个妇人背着孩子,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日,到最后连鞋都走丢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何处。」
柳初棠举着乾粮的手停在唇边。
她想起方才那名妇人背着孩子离开祠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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