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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