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嵇缚观察兰鹤,不再比拟做一只猫,一只鬼,而是一个人。
一个与他一般,血肉生长,灵魂俱在,个性鲜活的人。
嵇缚想要了解兰鹤,凑近兰鹤,然后如梦里一般狠狠拥抱兰鹤。
实际上,嵇缚走到最后一步,走了很久。
在嵇缚的世界里,没有众生百态,没有人间烟火,只有一场燃透了他灵魂的大火,那火烧得嵇缚的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堆飞灰,荒凉的断壁残垣,挣扎求生的枯骨,彻夜不停的嘶吼嚎叫,搅得他的世界不得安宁。
没有人知道,那夜东宫的大火,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如何的绝望窒息。
曾几何时,嵇缚希望兰鹤是一只艳鬼。
因为嵇缚的世界,只有鬼才能走进来。
嵇缚本身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担负累累血债,只为将仇人剥皮吞骨,跟随在嵇缚身边的人,亦是如此,他们的至亲至爱,都沦丧在那场大火里。
在人和鬼之间,毫无疑问,他们是一群在世间早已湮灭了姓名的孤魂野鬼。
此生,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
没有墓碑,没有在世亲故,没有后人惦念。
他们是一群寂灭了姓名的在世亡人。
可兰鹤闯了进来。
闯进了嵇缚眼中那片空空荡荡、一堆死灰的世界。
兰鹤爱好锦衣华服,衣服如七色彩虹一般多彩,每天一个颜色,每周换一个款式,服饰奢华在兰鹤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
嵇缚学着,开始扔掉衣柜里那些灰扑扑、黑黢黢的衣服。
嵇缚尝试着,和兰鹤并肩走在一起,一起逛街,一起外出,一起吃东西,一起买衣裳,一起晒太阳,一起爬山。
嵇缚最喜欢,和兰鹤并肩躺在树下晒太阳,他爱看兰鹤闭眼小憩的模样,令他觉得,人生幸福,最多不过如此了。
嵇缚尝试了许多,直到蓦然问起秦伯,“秦伯,你当初,为什么要收留兰鹤?他虽然送我抵达庆乡,但也只是拿钱办事,你让他住在家中,会不会不方便?”
秦伯笑眯眯说道,“我看得出来,兰公子是一个侠义心肠的人,这个世道,像他那样纯粹的人很少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少主你很喜欢和兰公子待在一起,不是吗?虽然你经常和兰公子拌嘴,但,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想过不活了这件事了?”
嵇缚一愣。
曾经,嵇缚想死,经常性地。
嵇缚觉得,人生全是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坚持活下去。
嵇缚身边陪伴着他的人也都知道。
而最开始发现嵇缚这个念头的人,是秦伯。
他们并非一直都在庆乡落脚,恰恰相反,其实他们一行人来到庆乡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
而半年之前,他们掩藏在桐县。
而在一年之前,他们藏在水镇。
总之,在嵇缚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中,他父亲的部下们带着他这个遗孤东躲西藏,四处流浪,几乎没有在哪一个地方久呆过。
多次的迁徙使得嵇缚没什么朋友,也不善于结交朋友。
身边同龄的伙伴,也都父母的教诲下不敢在嵇缚面前放肆。
嵇缚的倾诉对象很快就变成了影子,但影子从来不回话,只倾听。
何为影子,便是嵇缚父亲的下属特意寻来的与嵇缚身形、相貌等相似的孩子,影子学习嵇缚,模仿嵇缚,日夜跟在嵇缚身后。
但嵇缚并非只有一个影子。
准确的来说,嵇缚的影子一直在扩充中,但往往,影子死得更快。
因为针对嵇缚的刺杀从来没断过。
而奸细,毫无疑问是有的。
背叛与嵇缚如影随形。
真正令嵇缚心生死志的背叛,来源于嵇缚最信任的人,嵇缚的奶娘。
嵇缚从未对人言说过,奶娘在他心里,已经是如同母亲一般了。
生母的音容笑貌他已然忘却,而奶娘那张朴素的面庞,却夜夜陪着他安眠。
是奶娘哄着嵇缚睡觉,是奶娘陪在高烧不退的嵇缚身边,是奶娘像母亲一样给嵇缚缝制衣裳,是奶娘温声细语过问着嵇缚的功课
而他视作母亲的人,要杀他。
奶娘是嵇缚的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甚至,东宫大火那夜,是奶娘抱着嵇缚逃离东宫,逃离那个烈火地狱。
奶娘跟随着嵇缚无穷无尽的躲,无穷无尽的逃,在逃的路上,奶娘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最终剩下奶娘一个人。
有人找到了奶娘,要奶娘背叛。
奶娘同意了,原因很简单,她受够了这样永无止境活得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生活。
当奶娘握着刀插入嵇缚的腹部的时候,嵇缚满脸的不可置信。
直到被这个因逃亡生活而疯了的女人拿着刀一次一次地捅向自己,嵇缚才彻底确认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嵇缚看着满腹的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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