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殿下知裴帅军务繁忙,平日多在军营与宫中值宿,府中一时无人打点。又念裴帅家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怕府里缺人缺物,住得不便,特命小的从宫中带些人手和用度过来。”
“殿下还说,裴帅麾下亲随多在城外军营,仓促之间未必赶得进城。府中洒扫、安置、备膳、烧水这些琐事,便先由小的们照应。”
王顺再度躬身:“小的们奉命前来,不敢擅入,还请裴帅示下。”
裴啸之愣住了。
这些人是……李系派来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衣着:青色短打,腰间悬牌,有的是兴庆宫尚食局,有的是南薰殿杂役,确实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竟真是李系派来的。
等等,李系为什么要派人来帮他打点帅府?
这是不是、是不是说明……
裴啸之心口骤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嘴竟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颂之将他这副模样收在眼底,微微挑眉,转头与丈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有戏?
裴啸之激动过后,忙将王管事一行请入府中。
王顺入府后,并不多话,先朝裴颂之与张文远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吩咐众人做事。
宫中出来的人,到底训练有素。
杂役卸下箱笼,将米面、炭火、被褥、灯油一一搬入库房;两个年长嬷嬷领着婢仆往后院去,开窗通风,换褥拭尘;厨子直奔灶房,清灶洗锅,添柴生火;另有人去井边汲水,去前院扫叶。
张文远见状,也吩咐自家仆役一同搭手。
不多时,院中有人洒扫,廊下有人挂灯,灶上火一起,白烟便顺着烟囱袅袅冒了出来。婢仆手脚利落地铺好新褥,又将孩子用的小枕小毯单独理出来,送到朝阳避风的东厢。
王顺手里捧着册子,一面清点,一面向裴颂之请示:“夫人,正房已叫人收拾出来了,东厢向阳,给小郎君、小娘子住最妥当。厨房那边先熬了热汤,另有清粥、蒸饼和羊肉羹,待会儿便能送来。”
裴颂之听得一怔,随即笑了笑:“有劳王管事。”
王顺连忙躬身:“夫人折煞小的了。殿下吩咐过,裴帅家眷远来,一应起居不可怠慢。小的们自当尽心。”
两个小娃儿见府里终于有了人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清得几分阴森,顿时玩心大发,拉着自家父亲就往院子里跑,美其名曰“探险”,张文远只得跟过去照看这两个小祖宗。
裴啸之全程傻站在院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冷清的院子奇迹般地热络起来。
灶上水滚,廊下灯亮,孩童的笑声穿过照壁传来。
好神奇。
他记事起,母亲便缠绵病榻,父亲一颗心全悬在母亲与平定战乱上,对他和姐姐疏于过问,只给备足了侍从奴婢,便任由他们野蛮生长。长到十二岁后,他便开始随父出征,姐姐则早早接过裴府中馈,后又扛起整个裴氏商行。
肩上担子重,能顾好大局已是耗尽心力,所以他姐弟二人,都不是心思细腻、能妥帖照顾人的性子。
后来母亲去了,再后面父亲也去了,然后姐姐嫁人,他独掌龙武军,身边只有部下,没有“家人”。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没有烟火气。
可是现在——
烟火气一寸寸漫上廊檐,而随着这烟火气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
这……这就是家里有人打点、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吗?
裴啸之竟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裴颂之用手肘怼了怼弟弟,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着,你的殿下对你还是上心的嘛。”
“我们入长安那日,路过街口铺子买吃食,可是听见了不少你与他的风言风语……”
她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这是——有戏?”
提起这个,裴啸之顿时蔫了下来:“……没有。”
裴颂之诧异:“没有?”
按理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二人的黄谣都满长安城飞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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