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周祥贵和江宛一眼,这才抬脚迈进了门槛。
院里是一片宽敞的坝子,竹架和簸箕散落一地,筛子、蚕匾被裁得破烂不堪。
五间青砖大瓦房呈“凹”字形排列,正中是堂屋,两侧是厢房和蚕室。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檐角垂着染了黑霉的谷草,和前头的房屋格格不入。
最中间的堂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十几个汉子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的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翘腿坐在条凳上,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祥贵刚进院门,一书生打扮的高挑男子便从人堆里迎了出来。
这人长得白净,穿一身半旧湛蓝长衫,腰间束着布条,手上还摇着一把折扇。
只是他那扇子比不得陈账房的好看,上头还糊了层斑驳的褐色印记,平白添了几分流气。
“哟!这不是我周叔吗?今日大集怎么有空来这儿了?”男子笑吟吟地打着招呼,眼睛却往站在前头的满月身上瞥去。
江宛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伸手将满月拉至了身后。
周祥贵乐呵呵地点头,拱手寒暄道:“听说老何家出了难事,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屋中神色各异的汉子,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故作不解地吸了口气,“怎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都快晌午了,大家赶紧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去吧。”
书生男子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抹浅笑。
“周叔,兄弟们就是想吃饭,也得要有银子不是?”说着,他挑眉看向堂屋中脸色黢黑的何老拐,冷笑道:“长青兄弟倒是爽利了,欠了账扭头就不认理了。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是这么个理。”周祥贵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极缓,似在跟小辈拉家常般劝道:“不过我今儿想来和老何商量点事。生意上的东西,也不便这么多人在场。”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何老拐,故作犹豫地开口,“小丁,你看这么着可行?你们先回家吃个晌午,晚些时候再过来。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人也焦躁。缓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准老何手头就有余钱了,到时你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不是?”
姓丁的男人沉吟片刻,转身和身旁的兄弟耳语了几句。
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丁姓男子便呵呵一笑,爽快地同意了周祥贵的提议。
他抬手,招呼着赌馆的打手们准备走人。
“周叔都发话了,这一两个时辰我还是等得的。”他热络地上前,拉过周祥贵的胳膊,将人引进檐下阴凉处。
又扭头,扬声对屋里的何老拐警告道:“何叔,你好好聊跟我周叔聊聊,吃了晌午我再带兄弟们过来看你。”
何老拐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十来名赌馆打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人故意踩过地上竹编的养蚕工具,“噼里啪啦”的,闹出好大一阵动静。
满月抹着眼泪,蹲在地上收拾起那一片狼藉。
江宛默默收回了落在满月身上的目光,束手立在周祥贵身旁。
何老拐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没光,似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周祥贵,落在了他身后沉眉敛目的江宛身上。
停了片刻,他才将视线缓缓转移到周祥贵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周……对不住了。”
周祥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提脚跨进堂屋。
江宛紧随其后。
堂屋内光线黯淡,角落里还堆着一堆蔫儿了吧唧的桑叶,青涩发酵的潮味浓得呛鼻。
“早说了,长青那孩子被你们惯实得紧,是该吃点苦头了。这下折了腿,总不能跳着脚还往里钻了。”
周祥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何老拐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周祥贵好一会,愣是忍住了没还嘴。
他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沙哑,“坐吧。”
周祥贵指了指下方的凳子,示意江宛坐那儿。等江宛坐下后,他才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这番动作落进何老拐眼里,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老周啊,今儿辛苦你跑这一趟……”何老拐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祥贵出声打断了。
“老何,有事说事。”周祥贵端起桌上的粗碗,看了一眼碗上剌手的豁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我也就只能帮你拖延个把时辰,旁的虚的,就别绕了。”
何老拐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面色一僵。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还在抹泪忙碌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出声吩咐道:“满月,去屋子里守着长青吧,院里的活等你嫂子和你娘回来再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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