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长一些,浅棕色的。
雌狮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肚子都会微微颤一下。她的右后腿上面缠着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从大腿一直缠到飞节,边缘被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洇湿了,可能是药水。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头雌狮。
雌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围栏外面的那棵大树上,落在大树上方的天空上,落在天空里飘着的那朵云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关在围栏里、腿上缠着纱布、肚子里揣着幼崽的野生雌狮。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知道她在哪里,她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选择在这里,因为这里能让她肚子里的小东西活下去。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还是很快,但雷夫听出了一些单词。
“感染”“很严重”“如果不送来会死”“怀孕”“已经两个月了”。
他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大概: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了伤,伤口感染了,她自己好不了。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们给她治疗,发现她怀孕了,幼崽还在肚子里,活的。他们已经照顾了她两个月,她的感染控制住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女人说完了,看着雷夫。雷夫不知道她是在等他回应还是只是告诉他这些信息。
他想了想,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她能活下去吗?”
女人看了,笑了。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你问我这个?”
她指了指雌狮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了一个单词。雷夫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
她会活下去。她们都会。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手机壳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转,转得太快,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想到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伤的瞬间,她倒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想到她被送到这里来的路上,在车上的颠簸中,她有没有害怕。
他想到两个月的治疗,每天被人靠近,被人扎针,被人换药,被人用他不理解的语言说话,她有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再是狮子了。
他又想到那个她肚子里的幼崽。
因为语言不通,他觉得自己对于女人的话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理解错误的。
比如现在听了半天,他始终没弄明白幼崽究竟生了没有。
如果在她的肚子里,幼崽在两层厚厚的皮肤和一层脂肪下面,在一堆温暖的、黑暗的、被羊水浸泡着的空间里,蜷着身体,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吞咽着液体,爪子小得跟没长开的花瓣似的。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它的妈妈受了伤,不知道它们被送到了一个人造的地方,不知道有人在为它们担心,不知道再过不久它就要从那个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被挤出来,来到一个冷的、亮的、吵的、充满了陌生气味和陌生声音的世界。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在它妈妈的肚子里,很安全。
雷夫看着那头雌狮的肚子。她侧躺着,肚子上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皮肤下面蓝色的静脉血管。肚子表面的毛在微微抖动,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雷夫盯着那阵涟漪看了很久。
久到女人以为他被吓到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围栏前面,在那个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下午,在那头雌狮平静的、没有看他一眼的目光中,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一样的东西,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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