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捏
钟四城看着宋和平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那骤然迸发的痛楚与狂怒,心中那迟来的父爱与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在用刀子活剐长子的心。
但他必须说,他欠云芳一个真相,欠和平一个关于他母亲真实的念想。
“和平,你可以恨我,怨我,一辈子不认我……我都受着。” 钟四城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浑浊地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可是……你娘没有错……她从来没有不要你,她是这世上最想你、最爱你的人啊!”
他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为那个逝去多年的女子正名,为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儿子,填补那份空缺了数十年的母爱影像:
“那时候条件那么苦,战事那么紧,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部队发的那点微薄补贴,她全都攒起来,托人换成结实耐穿的布料和小羊皮……她说,不知道和平长多大了,脚有多大,先备着,总能用上……她给你做了好几套小衣服,好几双小鞋子,从一岁到五岁的都有,就放在我们那个简陋的家里,用油布包得好好的。”
钟四城的声音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无尽的酸楚和温柔:“她只要有点空闲,就拿出你刚出生的时候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掉眼泪,然后她就去拼命练枪法,拼了命地打仗,她说,多杀一个敌人,战争就能早一天结束,她就能早一天……去接她的和平回家……”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宋和平用双手捂住耳朵,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内心深处彻底崩塌、粉碎的震动。
钟四城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尘封已久的心上。
他从小在宋家长大,爹不疼,娘不爱,动辄打骂。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讨好他们,拼命干活,小心翼翼,就为了能得到一个稍微温和点的眼神,一句夸赞的话。
他从小就认定,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才不被喜爱。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伴随了他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
重生一次,知晓了身世,他也没有多少激动。
找到生父是位高权重的首长又如何?钟四城看他的眼神,客气、审视、愧疚或许有,但唯独没有他想象中血脉相连的热切与期待。
那眼神再次印证了他心底那个根深蒂固的认知:看吧,你果然是不被期待的孩子,连亲爹也是如此。
他早已在心里给自己判了刑,主动放弃了父母亲情这项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奢侈品。
他告诉自己,有英英,有孩子们,就够了。
他把对原生家庭的所有渴望和伤痛,深深埋藏,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起来。
可现在!
钟四城却告诉他,他的母亲,那位他甚至没有记忆的母亲,是如此地爱他,思念他,为他谋划未来,为他攒下衣物,甚至可能因为急于与他团聚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原来,他不是被遗弃的。
原来,他曾被如此深切地期待和爱着。
原来,他儿时所遭受的一切冷遇和苦难,本不该属于他,而是阴差阳错,是恶人作祟,是一场延续了两代人的悲剧!
这颠覆性的认知,比单纯的仇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是信仰的崩塌和重建,是将他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自罪逻辑彻底粉碎,然后又强行塞给他一个充满遗憾和悲愤的真相!
“啊——!” 他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泪水决堤而出,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混合着悲痛、迟来的孺慕、以及对命运无情捉弄的滔天愤怒的泪!
为母亲哭,也为那个曾经在宋家灶台边偷偷羡慕别人有娘疼的、小小的自己哭。
张英英紧紧抱住颤抖不止的丈夫,她的眼眶也红了,心中对韩玉梅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失控的宋和平,对着钟四城道:“现在缘由说完了,钟首长,可以说说怎么处置您的夫人和子女了吧?”
钟四城看着痛苦蜷缩的宋和平,眼中满是难过和愧疚,他转向神色冷峻的张英英,声音沙哑:“这件事,根子在韩玉梅,是她被仇恨蒙蔽了心,一手策划推动。我会向组织、向公安部门说明我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对云芳可能做过的手脚。该她承担的罪责,她逃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继续:“至于钟玲和钟军,还有周启章、周茂然他们……他们听从教唆,参与其中,甚至直接动手,触犯了国法,伤害了至亲。该有的惩罚,他们也不会逃避。我会明确表态,支持依法严查,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钟四城话锋微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张英英,带着一种疲惫的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张同志,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用其他方式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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