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都没有回来。”
远处的河水无声地流着,一直盘旋在头顶的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了。张北野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烟丝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但那个落水的人活下来了。因为我爸在水里拽住了他手里攥着的腰包,给了他几秒钟的时机,让他扳住了水中央一棵烂树根,后来救援队到了,把他拉上了岸。”
“所有人都说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张北野抬起头,嘴角难看地扯了一下,“这事还上了新闻,记者写了一大篇报道,标题我到现在都记得,‘夫妻双双舍命救人,激流中托起生命的希望’。学校让我上台做报告,我把那份报纸上的话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张北野的目光终于从河面上移开,落在简舟脸上。
“可是只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去救人的。”
“他是想取回那只腰包。”
简舟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只腰包是我们的。”张北野的声音哑了几分,“翻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抓在了那个人的手里。”
“包里装了很多钱,还有我妈一年来所有的身体检查报告。”
简舟心一沉,轻轻唤了声:“张北野……”
宽大的手掌在带着墨玉手串的腕子上轻轻揉了揉:“我妈生了重病,我们是去省里看病的。基础病历、检查报告全在那个包里,还有看病的钱。我爸跳进那条河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把那个包拿回来。”
“可是……”香烟终于被顶着风点燃了,第一口白雾散尽时,张北野的脸上多了讽刺又悲伤的笑容,“可是他们却做了英雄,而我一直隐瞒了这个谎言。”
他转过头,终于对上了简舟的目光。
“所以简教授,我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你的那份寄托,可能是放错地方了。”
哦,是他,那还不错
张北野说完那些话,就一直沉默着。
他夹着烟,手搭在膝上,目光远眺。
简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其实算不得见面,当时他并未看清张北野的脸,只记得那双宽大炽热的手,会为一个陌生人的痛苦停留。
“张北野。”
简舟换了个姿势,把曲着的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天。
“我给你捋一捋。”
“你爸跳进那条河里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那只腰包。你妈冲进去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把你爸拽回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张北野的侧脸上。
“但你爸如果不跳下去拽那一把,那个人扳不到那棵烂树根,他会活下来吗?”
风吹过来,把简舟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他漂亮的眉骨。
身体前倾,他双手压在张北野撑起的膝上,下巴搭在手背上,偏头看向硬朗的男人。
“张北野,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爸妈救了人,他们就是英雄。既然他们是英雄,你就没有说谎,也没有隐藏真相。”
放在张北野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张北野轻轻碰了碰那指尖,刚想离开,却被简舟反手握住了。
“还有工人讨薪那件事。”他轻声说,“你的工人里,有人急着为母亲治病,有人等钱给孩子交学费。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他们不会问你张北野讨薪的时候有没有私心,因为你真的帮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
简舟抬起头,看着张北野的眼睛。
“而且,这件事中你的私心只占了一小部分。工人拿到了工钱,你也稳住了人心,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清冽的腥甜。远处的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河边,低头饮水,马尾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甩着。
山坡之上,张北野灭了烟,宽大的手掌拢住简舟的半边脸轻轻摩挲。
拇指从又薄又透的眼睑下方滑过,才听到了有些郑重的声音。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