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竹椅上,瞧了柳青竹良久。柳青竹察觉,问她:“婆婆,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
老妪摆手一笑,道:“我是见娘子长得太美,不禁多看了两眼。”
柳青竹见她欲言又止,自是不信,笑道:“哪里的话,一个走江湖的人,还有貌美可言?”
老妪被她逗笑,便如实道来:“二十年前,我这茶馆也来了两个年轻娘子,其中一人,与你长得十分相像,她们着装古怪,不似中原人,故而记得深些。”
柳青竹笑容凝固,悠悠放下茶盏,道:“是吗?”
“是啊,那娘子虽貌若天仙,眉间却总有化不开的愁容,另一位呢,白衣飘飘,一身侠气,却挺着个肚子,应是怀孕了。”
柳青竹眉间一蹙,追问:“怀孕?”
老妪浑然不觉她的古怪,继续道:“是啊,不过,她们似乎在被什么人追杀,那孩子肯定活不下来,就算活下来,也带不走。”
柳青竹眸光闪烁,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茶。
“还真是阴差阳错,成了一段孽缘。”
殿前司“护送”皇嗣回京,长街两侧挤满了人。从阊门到胥门,沿途的茶楼酒肆全都开了窗,窗框上趴着层层迭迭的脑袋。禁军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分作两列,将一辆青帷马车护在正中。
有人说这灵隐公主蛇蝎心肠,克死夫婿,千斤食禄,挥霍无度;有人说灵隐公主天生福泽,莅临苏州,排忧解患,造福百姓。却鲜少有人提及那贪图玩乐的二皇子。
百姓们七嘴八舌,不知那些变故,只看见一辆青帷马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连一角衣料都瞧不见。
就在这时,人群里跑出来一个女子。两侧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最外围的禁军已经厉声喝道:“退下!”
两名禁军出列,长戟交叉,拦在她身前。戟尖的寒芒离她的咽喉不过叁寸,她身形一晃,竟从两柄长戟之间穿了过去。
更多的禁军围上来,马蹄声乱了一瞬。
那女子看似柔弱,动作却行云流水,在辕杆上一撑,整个人便翻上了车驾。
车厢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柳青竹掀开车帘,钻了进去。车厢里很暗,姬秋雨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一身素白衣袍,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四目相对间,柳青竹捧住她的脸,吻了上去。姬秋雨双目微睁,眸中映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坐垫,又缓缓松开。
没有人知道那车厢里发生了什么,百姓只瞧见车帘晃动,隐约瞧见那青衫女子俯身向前,似乎与长公主靠得极近。
有人高喊“有刺客”,十几柄长刀在同时出鞘,将马车团团围住。刘诠拔刀跃上马车,一把扯开车帘。
柳青竹直起身,唇上沾着淡淡的口脂,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孔多了几分秾丽的意味。她收回手指,指尖勾出一样物件—一枚小小的金蝉,通体赤金,薄翅微张,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一道暖光。她将金蝉子收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外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拿下!”
两名禁军抢入车厢,将她反剪双手按在车壁上。柳青竹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铁链锁上手腕,甚至在锁链绞紧时轻笑一声。
女子被从马车上押下来的时候,百姓们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生得冷淡秀丽,像深冬的湖水结了冰。
没人瞧见,她朝街边阁楼望的那一眼。
街对面的茶楼上,雅间窗户半开。叶墨婷站在窗边,一手扶着窗框,一手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她看着楼下长街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一寸。她面色不变,手指却在茶盏上缓缓收紧。
二人目光交汇,叶墨婷隐于阴影,柳青竹跪在街心。一个居高临下,一个铁索加身。
柳青竹被押走,禁军推搡着走向街尾。
青帷马车的车帘重新垂下,密不透风。马车徐徐前进,禁军队列恢复秩序,沿着长街向北而去。百姓们这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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